凡煙小說

第三十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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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有真假,話有虛實。

三個丫頭背著主子私底下的閑談,楚嫣不會追究,卻將重要的事放在心上,邁著沈重的腳步回了偏院。

喜兒不能在小姐沒有示意的時候沖出去讓她們閉嘴,也不能在下人羞辱小姐後說點有用的安慰話,只能小心攙扶著,緊緊地跟著小姐的步伐。

楚嫣斜靠在椅上,手枕臉頰,陷入沈思。

——子湘的話是什麽意思?所謂的內情是什麽?為何她敢妄下狂言,此聖旨一下,自己便沒有做正妻的機會?

喜兒見小姐少有那麽慵懶地靠著想事情,便也不去打擾,奉茶後便默默站一旁看著。近半年來,小姐的變化是越來越大了,好似心裏藏了越來越多的事兒,但她怎麽沒有被疏遠的難受,反而越來越心疼小姐呢?

就這樣過了大半日,黃昏已至。

喜兒輕輕走到窗臺,打算將窗戶關了,免得晚間的露水溜進屋裏。

楚嫣倏忽站起,一直繃著神經等她的喜兒忙擱下手裏的活,朝她走了過去。

“小姐,有何吩咐?”

楚嫣移步書案前,取了筆筒裏的那只長竹簽。

“小姐,現在要出去麽?天就快黑了……”喜兒沒再往下說,小姐的眼神那麽堅定,她頓了頓,轉身往外走去:“我讓車夫立即備馬!”

晚秋風寒,等候馬車時楚嫣不由哆嗦,喜兒忙將掛在手腕的披風給她穿上。楚嫣朝她柔柔笑了一下,又癡楞著望向不遠處亮著燈籠的街角。

喜兒有點心酸,默默地挽著小姐。

心事重重的主仆絲毫沒發現在暗處留意著她們行蹤的丫頭,待車夫駕馬來到,便行色匆匆地上了車。

馬車疾馳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停下。喜兒下去告知門房,楚嫣輕推軒窗,從縫隙裏瞧見了十幾年不曾再到的府邸。

張燈結彩的慕府已不是記憶裏的模樣,雖然還在這裏,卻擴張了不少,再加上喜氣臨門,看上去十分氣派。

須臾,喜兒過來稟道:“小姐,可以下車了。”

楚嫣緩緩下了馬車,一位嬤嬤走來,一路將她們引到花廳。嬤嬤說了句“請小姐稍候”便退下去,花廳裏只留下那個奉茶的丫頭。

約莫過了一刻鐘,喜兒看小姐正襟危坐不急不躁,她可是有些著急,便走到那丫頭身邊去,問道:“慕少爺在府裏嗎?”

“我們府裏可有四位少爺。”丫頭回道。

“我知道,我問的是馬上要成親的大少爺!他在不在?”

“哦!”丫頭瞥了楚嫣一眼,狐疑地問道:“你們是……”

“我家小姐的娘親,是你家老爺的親妹妹。”

“原來是表小姐。”丫頭雖然欠了欠身,卻沒有驚訝的口氣:“我們少爺近日親自操辦婚事,好像……”

“念兒,給夫人沏杯熱茶去!”方才的嬤嬤攙著慕夫人來了。

丫頭隨即退了出去。

楚嫣見來的是舅母,心一沈,還是站了起來,違心地行了個禮。那日閣樓會面的談話,已讓舅母昔日留存在她腦海的崇敬消失殆盡。好感既是蕩然無存,楚嫣再難以從容相對了。

“嫣兒,來,坐!”慕楊氏又是那般親切地叫她的名,親自牽著她的手帶到椅邊。

楚嫣沒有坐,她靜靜地站著,等舅母放開手。

慕楊氏也不奇怪,徑自在主位落座,問道:“這麽晚到府裏來,可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兒?”她見楚嫣並不擡頭,繼而轉向喜兒,笑了笑說道:“我差點忘了這事,嫣兒身邊的丫頭,你知道小姐為什麽到這兒來麽?”

“奴婢不知。”喜兒察覺出小姐對慕夫人的冷漠,便也不透露。

“既然這樣……”慕楊氏也面不改色,又看向楚嫣,和顏悅色地問道:“莫不是來瞧你舅父的?他近來忙著軍中之事,這會還沒回來呢!”

楚嫣依然垂著頭,不曾擡眼。喜兒屏息,一時半會不能明白小姐的心思。

“哦,對了!”慕楊氏突然站起來,走到楚嫣身側,又牽起她的手輕輕摸著,慈愛地說道:“崇兒的事兒,舅母對不住你。”

楚嫣慢慢擡起頭,對上舅母的眼。眼前這位看似慈善的婦人,惺惺作態的模樣真是叫人作嘔,又不得不敬著她是長輩。

如果她楚嫣不是個喑人,一定會問問舅媽為什麽耐著性子、放下姿態來見自己?

不料,無需她開口,慕楊氏便又說道:“舅母原以為,崇兒與你玩得極好,你倆算是青梅竹馬,不料——兒大不由娘啊!嫣兒乖巧懂事,舅母以前就喜歡你,但婚姻大事畢竟還得你崇哥哥拿主意,更何況聖意已達……你明白嗎?”

明白。楚嫣明白。

舅母這麽一說,既將閣樓那日所托之事推得一幹二凈,又委婉地告誡她此事乃是皇上賜婚意在叫她不得胡來。

若不是看穿舅母的神色與姨娘如出一轍,她差點要信了——崇哥哥是歡天喜地要迎娶楚灩過門的!方才那個叫“念兒”的丫頭都說,崇哥哥在親自操辦婚事呢。

“嫣兒?”慕楊氏試探的眼神在等待。

楚嫣笑了,釋然的、無奈的。她點了點頭,此次不是違心的了。

慕楊氏也笑了,這下她放心了。“今晚就在府裏住下吧!我讓丫頭把客房打掃幹凈,再添個新的被褥!”

楚嫣搖搖頭,婉拒了。這府裏她是一刻也呆不下去的。

喜兒會意,連忙上前扶著小姐,楚嫣適時把手從慕楊氏那裏抽出來,朝她最後欠了欠身。

“慕夫人,我們回了!”喜兒說道。

“那好吧,我讓嬤嬤送送你們。”慕楊氏說道。

楚嫣沒再回頭,喜兒也沒有多話,兩人隨著帶她們進來的嬤嬤原路走了出去。

上了馬車,楚嫣透過軒窗往後望了一眼——平南縣慕將軍府,此生她再也不會踏進半步了。

夜色正濃,晚秋風寒,再寒不過人心。

楚嫣回想著舅母的幾句話,再度心疼起崇哥哥,卻又慶幸著即將嫁進慕府的不是她。

喜兒在一旁抱怨著慕夫人沒有作為舅母給予小姐應有的關懷,楚嫣握了握丫頭的手,微微一笑。

——這一趟,雖然沒見著崇哥哥,卻也不是毫無收獲的。至少,這件讓她覺得蹊蹺的婚事,楚嫣徹底搞明白哪裏不對勁了。

舅母明知道她過府定是找崇哥哥,卻故意岔著話說,又故意強調了聖上賜婚,看似合情合理,卻有點欲蓋彌彰了。崇哥哥回來之後沒再露面,想必也是舅母找什麽理由攔住的。而今晚怕是她們一出府,便有人傳信給舅母,否則以她眼高於頂的姿態,怎可能先崇哥哥一步來見自己呢?

難怪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盯著自己,那不是錯覺。舅母與姨娘之間,必定是藏著秘密的。那含糊不清的聖旨宣讀,是為了掩蓋真正的事實——新娘是楚灩。

如此一來,不對勁的地方變得明朗了。她們為什麽害怕事實被揭曉?便是要瞞著崇哥哥……

“小姐,我們這回沒見著表少爺,怎麽辦啊?”喜兒憂心忡忡地問道。

楚嫣輕輕拍打握著的喜兒的手,讓她別擔心。

“可是,婚禮就在三天後,到時候什麽都來不及了!”喜兒急道。

來不及什麽?楚嫣再度微笑,一切都是註定的。

聽到子湘說有什麽內情時,她的確一度想搞清楚,不過想了半天也百思不得其解,便不再想了。原本她到慕府來,就只是想見見那個寵她至寶的崇哥哥而已,畢竟等他成親以後,怕是很難再那麽親昵如初。

只是,莫名發現了醜陋的一幕,所謂的內情也隨即浮現。崇哥哥,這個事件中最是耀眼的人,卻即將被她們聯手鎖在黑暗的角落裏。而她竟不知如何挽救崇哥哥。

一路顛簸,喜兒都睡了過去。楚嫣掀開披風往她身上蓋。

這丫頭,回去後姨娘想必又要以“過晚出府”的理由責罰她了。想到這,她不禁擔心起來。

“小姐,縣衙有人揮手,要停下麽?”車夫在外面問道。

楚嫣楞了下,把躲風關緊的軒窗又推開一個小縫。視線裏,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兒,一手提著燈籠一手舉著手在揮舞。

夜深了,陸庭琰怎麽也還沒安寢?

楚嫣突然想到他已多日沒有來信,氣一下子湧上心頭,便又把軒窗關上。

車夫以為車內的人都睡著了,沒有再問,也沒有停下,繼續駕馬往府上趕了。

馬車繼續行了一會兒,楚嫣突然又有點失落。這個時候明明想有個人陪自己走走,為什麽卻突然發了孩子脾氣?不知道陸庭琰是不是認出她的馬車了;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晚還在府外……

陸庭琰望著疾馳而去的馬車,心中一片難受。睡不著在院中踱步的他,忽然聽到那麽響亮的馬蹄聲才開後門瞧瞧——即便天色已晚,他還是一眼就認出那輛華麗的馬車是楚府小姐的,就是不知車內坐的是不是楚嫣,不然為何沒有停下來?若是楚嫣,這麽晚了,她是去了哪裏?

陸庭琰知道,原本難以成眠的自己,這一夜更是輾轉難安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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